第290章 山道无言

马飞飞传奇 五三亚 1135 字 5个月前

二战时期之年,川南。

天刚破晓,薄雾如纱,笼罩着峨眉山脚的“周力为滑杆店”。木屋檐下,两盏红灯笼尚未摘下,青石阶上已有七八名山工蹲坐,抽着旱烟,脊背弯如弓,脚上草鞋磨得发白——那是日复一日踏山磨出的痕迹,脚底的老茧早比鞋底还厚三分。

他们是“滑杆山工”——靠两根竹杠、两根麻绳、一副肩膀,把客人从山脚抬到山顶,或从一个镇子送到另一个镇子。一趟短途半日,长途三五日,日晒雨淋,脚底血泡叠血泡。滑杆是两根青竹绑成的长椅,铺着旧棉垫,客人坐上,山工前后弯腰,如负山而行。

店堂中央,一张木桌,一盏油灯。女掌柜周力为正在翻账本。她身着素布旗袍,眉目清冷,袖中藏着蛇骨匕——这是她从上海滩带回来的命根子,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底气。

“周姐!”一名山工走进来,抹着汗,“北坡道上有人看见‘黑鸦帮’的影子,扛枪的,七八个。”

周力为抬眼: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滑杆扔在半道,空手回来的。”

她合上账本,轻声说:“停运。北坡今日不接客。”

山工们沉默点头,没人吵闹。他们知道,避,是活命的第一条规矩。川南山区匪患与散兵交织,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。

周力为滑杆店,是这些山工的命脉。

它不是客栈,却收留他们过夜;不是饭馆,却赊米给他们煮粥;不是行会,却是他们唯一的“靠山”。那时重庆的轿行要收“份子钱”,周力为只在每趟行程中抽一成银角——短途三里收五分,长途翻山收一毛,钱刚够买油盐、修滑杆、打点地方保长。

她记账,也记人。谁有力气走远路,谁脚伤未愈,谁家里有病母,她都清楚。客人来了按“先来先走”排班,远途便多配挑夫中途接应。

“李老三!”她喊,“今日送张老爷上金顶,来回四十八里,陪王二狗中途换肩。”

“是!”两人应声,扛起滑杆出门。

李老三,四十二岁,左肩有一道旧刀疤,是十年前被土匪砍的。他老家在乐山,妻子早亡,留下三个孩子:老大在药铺当学徒,老二跟着奶奶种田,老三体弱多病要喝羊奶。他拼命抬滑杆,就为换孩子一口奶。

王二狗,二十八岁,原名王德贵。老家在雅安山沟,老母瘫痪在床,全靠他每月寄钱买药。他从不喝酒赌钱,回来就蹲在门槛数铜板:“娘,再有五趟,就能买‘天麻归元散’了。”

老赵,五十六岁,曾是清末巡防营的兵。儿子在成都读书时被强征入伍,去年死在台儿庄。他抬滑杆不为养家,只为每月给儿子坟前烧香烟,往烈士祠捐银元:“我儿死国事,我不能饿死给亡人丢脸。”

小石头,十六岁,瘦得像竹竿。宜宾老家被溃兵烧毁,父母身亡妹妹被掳,饿昏时被周力为收留。他不说话,抬滑杆却最卖力,每晚都偷偷哭着喊“娘”“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