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”一声,铃铛掉进漩涡里。刚沉到底,海底突然飘上来段尺八声,呜呜咽咽的,是那曲《虚铃》。咸腥味儿顺着风糊了一脸,马飞飞揉揉眼,看见浪尖上站着个姑娘,是二十岁的青鸟,梳着两条大辫子,正往天上甩飞刀。可这回飞刀没炸碉堡,倒在半空“嘭”地炸开,变成漫天的小铜铃,每只铃里头都蹦出只青鸟,扑棱棱地擦着他肩膀飞过去,翅膀带起的风里,还有她当年总用的那种靛蓝花露水味儿。
紧接着把李小梅的发簪扔进去。那簪子刚沾着水,周围“腾”地绽开圈珍珠色的光晕,亮得晃眼。马飞飞盯着那片光,突然想起李小梅最宝贝的那盒雪花膏。当年她总说:“等抗战胜利了,咱就用缴获的日军罐头装雪花膏,给红豆梳辫子时抹一点,保管光溜得很。”话没说完,空袭警报“呜哇”响起来,那半截话,就成了没说完的遗言。
(四)
最后扔的是红豆的银簪。簪子上缠着的红线在水里舒展开,跟条血蛇似的往漩涡中心游。马飞飞这时候看见礁石了,就跟梦里一样,闺女趴在上头,胸口的血呼呼往外冒,可她还冲他笑,手里举着根红绳编的玩意儿:“爹,给你编的平安结……”话音刚落,红绳“啪”地断了,火星子“蹭”地炸成漫天星星,每颗星星里都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,挥着小手喊他:“爹,快来呀!”
三道白光“唰”地从漩涡里冲天而起,马飞飞的耳朵里“嗡嗡”响,像是有三个人在喊他。青鸟的声音混在尺八声里,脆生生的;李小梅的叮嘱藏在珍珠光晕里,温乎乎的;红豆的笑声顺着红绳往上爬,甜丝丝的。他想伸手去抓,可手一抬,竟变得半透明了,掌纹里渗出些黏糊糊的汁水,滴到海里,“咕嘟咕嘟”开出一片红花,看着像彼岸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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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
戴京剧面具的女人不知啥时候站在浪尖上,身上的军服“腾”地窜出火苗,烧得露出里头那件绣着彼岸花的布胸兜,那花儿正一片片往下蔫。她袖口的火苗里,藏着好多好多小画面:这回是青鸟在炸碉堡,下回换成李小梅在发报,再下回又是小红豆穿着延安保育院的小棉袄。她给八路军伤员喂水。每个画面里都有个马飞飞,穿着不同的军统制服,离她们总差着一步远,就因为这一步,她们都倒下去了。
“她们用永生换你活下来。”女人摘下面具,马飞飞瞅见三张脸叠在一块儿——是十二年前的青鸟、牺牲时的李小梅,还有七岁的红豆。三张嘴一起动,声音搅成一团,“等抗战胜利那天,记着给咱坟上放串炮仗,红通通的那种。”
(六)
漩涡突然开始收口,跟有人拽着似的,马飞飞感觉有只手往水里拉他。他使劲抬头,看见光里头站着仨人:青鸟正拿块布擦飞刀,李小梅对着水面绾头发,红豆踮着脚,把红绳往俩人手腕上缠。她们身上的军服正一片片往下掉,变成花瓣,风一吹就簌簌地飘,露出底下的新衣裳——是李小梅当年拉着他去布庄扯的料子,说要等红豆十岁时,娘仨做套母女装。
“回去吧。”仨人一起转过身,脸上光溜溜的,没疤没伤。红豆的辫子上还系着他送的红绸带,在风里飘得欢实。“记着清明来看看,给咱坟上种点彼岸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