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远把三张短单压在木案上,没把所有炭点都连到一处。
“城南两处小窑,走陆路。”他用木炭在板上划了一道,“从窑口到桥边三里,过旧歇脚处,小车分段接力,直接送镜坊或高地总仓,不上船。”
另一道线落在河西:“河西和上游的零炭,先送到上游可装船处。胡船主带三条小船顺流,到钱掌柜洛水边的低地装卸点,当天短车转两里上高地总仓。低地不隔夜。”
陈默先不看路线,看数字:“两条都贵。城南多换几回车,河西多一回装卸。每段谁坏筐、谁少秤、哪日结钱,先写出来,别等炭到了才讲情面。”
苏远点头,把车脚、船钱、到点结钱的日子一项项念给书手。城南的车夫只担自己那一段,炭上车时验签,到交接点复秤;遮盖妥当却遇雨,损耗由两边验,不从车脚里一刀砍去。河上的船只白日靠岸,急水先保人船,靠稳再补记。钱掌柜的低地只收跳板与半日堆放钱,不替东来看货。
城南第一辆小车停在炭窑外,车夫杜成扶着车辕,没有立刻接筐。
“桥边那三里是好走了,”他说,“可我从旧田埂绕,庄上要记恨,回头连牛草都不好买。东来若见炭到了便压车脚,我白担这份嫌。”
苏远递过短单:“窑口到旧歇脚处,今日交筐,今日结车脚。路上少了,先看封签、车辙和遮盖;查不明,不拿你一个人填。你也别为了多装两筐,把牛赶折腿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车夫听完,仍牵着牛往后退:“我不跑。我家挨着庄园,往后还要借水渠。”
“不跑便不跑。”苏远把他的名字从空格划去,“没装货,不欠东来什么。”
年轻车夫愣了愣,低头走了。杜成看着那道空白,反而把车辕往下一按:“我跑这一趟。钱和损耗写死,俺也去认。”
七筐炭过桥边三里时,车轮压着修过的石面,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陷进泥里。旧歇脚处的第二辆车早等着,验小窑木签,回头再把筐挪上去。第三辆只跑最后一段,午后便把炭送到镜坊后门。另一小批随车去了高地总仓,绕不开的短路照走,却没有为凑一大车耽误一整日。
第二辆车的车把式卸完第五筐,掀开油布一看,脸忽然沉下去:“这筐封签不对。”
木牌上的窑号没错,麻绳却换了个结法。送第一段的杜成也愣住了:“出窑时就是这根绳?俺也去只验了木签。”
旧歇脚处一时没人敢再动。若这时候把七筐都说成有鬼,杜成这一趟车脚便要白跑;若什么也不查,到了镜坊又少了炭,只会让后头的车夫更不肯接。
苏远蹲下身,先看木牌背面的窑口泥印,又让书手翻出窑户的短条。原来出窑时绳结被火星燎断,窑户怕炭散,临时换了麻绳,却没在木牌背后补记。炭没少,手续少了一笔。
“这一段先复秤。”苏远道,“数对上,筐继续走;窑户下回换绳,当场写在牌后。杜成的车脚照结,不叫他替别人漏的字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