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玄也默不作声地搬着自己的凳子又靠近了些,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舞台,而是在小白和台上那位风情万种、掌控着全场气氛的“红娘”之间来回移动,眼神沉静如水,却透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。
“台上那个扮作红娘的……我识得。” 小白的声音极低,如同梦呓,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微颤,清晰地传入身旁一左一右两位至亲的耳中。
“啊?” 小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姐姐你认识这戏班的红娘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她岂止是一个戏子……” 小白的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台上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,仿佛透过那浓重的油彩和华丽的戏服,看到了其下隐藏的真实面目,“五百年前……为我亲手打造那支……那支珠钗法宝的,就是她——宝青坊的真正坊主。我只是万万没想到……五百载轮回,她如今竟会在这杭州城内,还经营着这样一个……一个看似普通的戏班……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深切的、难以名状的忧虑。
台上,戏文仍在继续,已到了精彩之处。
“俺那里有~落红满地胭脂冷~休辜负了~良辰~美景……”
那“红娘”唱着,用脚轻轻一勾,便将那张生巧妙地送到了莺莺身边。旋即,一只制作精巧、羽毛鲜亮的机关喜鹊从台下滑出,灵活地“拖”着这一对才子佳人向前行去。行至红娘身前,红娘停下,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出手,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,极其轻佻又无比自然地轻轻抚过“莺莺”扮演者的脸颊,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和审视,柔声曼语道:“瞧姐姐这个脸儿~啧啧,真是吹弹得破~我见犹怜呢~”
她话音未落,一个极其轻盈灵动的转身,手中团扇再次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面容。然而,就在这一刹那,在她脑后,竟隐隐约约、若有若无地浮动出一只通体赤红、眼神魅惑狡黠的狐狸虚影!那狐狸虚影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,口吐人言,声音缥缈而诱惑,直接传入台下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这书生~当真是有福~也~”
“好——!!!” 台下观众只当这是戏班最新奇巧绝伦的机关术和口技,喝彩声、惊叹声愈发高涨,如同狂潮。
旋即,书生与小姐相携走向幕后,舞台上的拉杆被隐蔽的伙计推动,所有灯光骤然熄灭,全场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,充满了期待的张力。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,整个舞台发出轻微而复杂的机括转动声响,开始缓缓地、平稳地旋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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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之后,一座巨大无比、宝相庄严、金漆剥落的木质佛像,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移出,占据了整个舞台的背景。那佛像低眉垂目,表情似悲似喜,一只巨大的手掌心中,竟托着一座飞檐翘角、极为精巧雅致的亭子。一束柔和的灯光渐亮,精准地聚焦于亭中——只见那“莺莺”正端坐亭前,似在焚香祷告。而“红娘”则背对众人,于亭中点燃一炷异香,那香烟袅袅婷婷,并非直上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蔓延开来,笼罩了小半个舞台,平添几分迷离诡异的氛围。
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”
待“莺莺”念完这脍炙人口的诗句,灯光再次骤灭。旋即,一束孤零零的、冷白色的亮光打起,照亮了愁眉苦脸、在“门”外抓耳挠腮、徘徊不已的“张生”。只见他头上的秀才襆头突然像发酵的面团一样,越胀越大,越胀越圆,最后竟“噗”地一声,一个亮闪闪、圆滚滚的“月亮”从他头顶猛地飞出,“哐当” 一下砸落在地,还弹跳了几下,引得全场再次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大笑。
“待月西厢~下~” 张生抱着被“月亮”砸到的脚,单腿跳着,龇牙咧嘴地来到一扇“门”前。
“让我月~上来~” 他用力拉门却死活拉不开,便索性用背使劲一靠,那门竟猛地向内打开,让他直接摔了个大屁墩儿。“哎哟!迎风户~半开~她开门~待我~”
他又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堵及腰高的“矮墙”。“隔墙~花影~动~疑是~玉人~来~着我跳过墙来!”
他向前奔跑,而那“墙”竟通过巧妙的机关设计,迅速向后移动,最终他跑到“墙”的尽头,一脚踏空,“哎呀妈呀!” 一声摔了下去。
恰在此时,那佛像手中的亭子缓缓降落,正好停在摔得七荤八素的张生面前。张生抬起头,看到亭中一个背对他的、婀娜曼妙的身影,顿时喜出望外,也顾不得疼痛了:“小姐!小姐!果然是你来也~”
他急忙爬起,凑过去,用脸亲昵地、带着几分猥琐地蹭着那女子的背。
一束强光骤然打亮,精准地照亮了那女子缓缓侧转过来的脸——眉眼含春,唇角带笑,不是别人,正是那位将全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“红娘”!
“咦——!” 她猛地转过身,柳眉倒竖,手中的团扇又快又准地“啪” 一下敲在张生的额头上,娇叱声又脆又亮,响彻全场:“好个不长眼的禽兽!是~我!”
台下顿时笑作一团,掌声、叫好声、口哨声雷动,气氛达到了最高潮。然而在这满场几乎失控的欢腾狂热中,小白只觉得周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台上那位巧笑倩兮、颠倒众生,却分明是五百年前故妖的坊主,心中波涛汹涌,万千思绪和不好的预感如同惊涛骇浪般拍打着她的心神。
小青和小玄一左一右紧挨着她,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、细微却剧烈的颤抖。两人交换了一个无比凝重且充满担忧的眼神,再看向那华丽的戏台时,目光已充满了深深的警惕与审视。那漫天绚烂的灯火、精妙绝伦的表演,在他们眼中,已然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色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