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宝青坊

李公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好奇地就着天光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散发着淡淡异香的信笺,展开一看,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惊喜,他激动地挥舞着信纸,对着院里的许仙、小白、还有正在一旁晾晒草药的小青和小玄大声喊道:“小舅子!弟妹!小青妹子!小玄兄弟!快来看!快来看!天大的好消息!回帖!是回帖啊!宝青坊的回帖!!!”

几人闻声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疑惑地望向他,不知道什么事让他如此兴奋。

李公甫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,挥舞着信纸解释道:“前几日!就前几日我不是琢磨着吗?咱们保安堂生意兴隆,又替杭州城立了大功,赶走了瘟疫,这是天大的喜事啊!必须得请最好的、最红的戏班来,好好唱他几出大戏,大庆一番!这杭州城内眼下最火、最难请、最有名的戏班,头一份就是沙皮巷的‘宝青坊’啊!瞧瞧!他们居然接下帖子了!还回得这么正式!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!”

“宝青坊……”

小白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,脸上的血色仿佛霎时被抽干,变得苍白如纸。她正拿着簸箕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一抖,几片干草药撒落在地。她的身体微微一顿,眼神骤然变得空洞,直勾勾地望向李公甫手中那封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回帖,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、来自遥远过去的惊雷狠狠劈中,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极轻地、几乎是气声地、反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仿佛带有魔力、能勾魂摄魄的名字:“宝青坊……她……竟然……”

“小舅子我跟你说,” 李公甫还完全沉浸在兴奋和得意之中,丝毫没注意到小白的异常失态,他仰起头,对着房顶上还在后怕的许仙继续大声嚷嚷,“那宝青坊的《待月西厢》!唱得那叫一绝!身段、唱腔、做派,还有那机关布景!保证你们都没听过见过!这次可是托关系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!”

旁边正在看顾小药炉的小青注意到药汤再次沸腾,急忙掀开锅盖防止药汁溢出。她一转脸,恰好看清小白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神情,心里猛地一揪,忍不住放下蒲扇,关切地凑近问道:“姐姐?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哪里不舒服吗?”

小玄也立刻转过身,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,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,静静落在小白毫无血色的脸上,带着无声却迫人的询问。

“……今日天气,好生困人,红娘~何在?” 房顶上,许仙大概是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,居然捏着嗓子,学着想象中的戏文腔调唱了一句,随即自己也不好意思地“哈哈哈哈,好!妙啊!” 笑了起来,为自己的笨拙模仿鼓了鼓掌。

小白被许仙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傻气的笑声猛地惊醒,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挣脱出来。她猛地回过神,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,努力想压下胸腔里翻腾不息的心绪和惊悸,声音却仍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:“没……没事。许是……许是站久了,有些头晕。” 她飞快地低下头,避开了小玄那几乎能看透人心的探究目光,弯腰去捡拾掉落的草药,指尖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

小玄的眉头微微蹙起,他分明感觉到,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。这个“宝青坊”绝非普通戏班那么简单。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猛地捅开了小白深埋心底、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及的尘封往事。

夜幕如期降临,华灯初上。宝青坊的戏班果然在城中最开阔的空地上,用令人惊叹的速度支起了华丽炫目、灯火通明的戏台。锣鼓笙箫之声齐鸣,悠扬婉转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魅惑力,很快便吸引了几乎全城的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看。戏台四周悬挂着无数盏精致的琉璃灯笼和彩色绸缎,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,流光溢彩,仿佛仙境降临凡尘。

“今日呵~暮春天气,好生困人,红娘~何在?”

扮演崔莺莺的女旦嗓音清丽婉转,如黄莺出谷,她踩着细碎的台步,衣裙飘飘,步履盈盈,走向舞台上象征绣楼之门的精美布景。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,许仙和李公甫坐在前排,更是满面红光,笑得合不拢嘴,看得津津有味。唯有小白,虽身在台下,目光也落在戏台上,但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眼神没有焦距,眉头始终紧锁,心神似乎早已飘越了眼前的笙歌曼舞,飞向了五百年前那段云遮雾绕、吉凶难测的过往。

小主,

台上,扮演张生的俊俏小生蹑手蹑脚地凑到“门”边,弯下腰,扇子插在颈后,做出一副急色又滑稽的模样,试图从门缝中窥探闺中佳人。岂料那“门”忽地从内打开,他猝不及防,一个踉跄摔了个四脚朝天,引得台下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。小白却对这精心设计的滑稽场面无动于衷,嘴角没有一丝上扬的弧度,依旧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,周遭的一切欢声笑语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。

“哟~来客人了?”

就在这时,一柄描金绘彩、极其精致的团扇忽然从门内伸出,精准地挡住了正欲爬入门内的张生。张生吓了一跳,慌忙手脚并用地后退。只见一位身着水红色绣金戏服、身段风流曼妙、步态袅娜生姿的女子款款走出。她以扇半遮面,只微微侧出一小边涂抹着胭脂的白皙脸颊,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,声线娇柔甜腻,却莫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洞悉一切的威严和冷意。

小白的目光骤然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聚焦在那位扮演“红娘”的女子身上,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。

台下瞬间爆发出更热烈、更痴迷的叫好声和掌声。

“去~” 那“红娘”轻抬莲足,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地轻踢了张生一脚,将他拨到一边,随即转身对莺莺翩然行了一礼,“小姐~您瞧呀,这清净佛寺,怎地来了如此一位莽撞冒失的客人呢?”

“哎呀!” 张生爬起来,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痴痴地望着莺莺,“却莫非是南海观音现世?救苦救难来了?”

“呔!休要胡说!” 红娘立刻上前,用水袖不轻不重地用力推了张生一把,柳眉倒竖,嗔怪道,“这是我们家崔相国家的千金小姐!再敢唐突,仔细你的皮!”

“啊呀呀!” 张生夸张地长吟一声,向前迈步,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莺莺,“世间~竟有这等女子!岂非真是天姿国色乎!” 当莺莺依着戏文,缓缓放下团扇,露出“真容”时,张生更是夸张地张大嘴,猛地向后一仰头,竟从口中“噗”地一声,喷吐出数道绚烂如彩虹般的七彩绸缎!

“好——!!” 台下喝彩声顿时震天动地,几乎要掀翻屋顶,小青也忍不住跟着众人大声叫好,使劲鼓掌。但她很快察觉到身边小白的异常,欢快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只见小白脸色苍白得吓人,贝齿轻轻咬着下唇,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在宽大袖袍中微微握紧,指节透出用力的白色。小青立刻收敛了笑容,担忧地凑近些,低声急问:“姐姐?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真不舒服?我们回去歇息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