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续黄梁(3)

出城十里,人烟渐稀,官道也变得愈发坎坷泥泞。

押解的官差们早已失去了最初的、因他昔日权势而残存的最后一丝“客气”,变得愈发不耐与粗暴。

他们手中的鞭子挥舞,抽打在曾太师和曾夫人的背上、腿上,留下一道道红肿的血棱。

“快走!老杀才!磨磨蹭蹭的,还想等谁来救你们不成?!还以为自己是当朝太师呢?!”

粗鄙的斥骂声夹杂着鞭响,不绝于耳。

曾夫人养尊处优的脚,早已被粗糙的草鞋,和崎岖的路面磨得血肉模糊,与草鞋黏连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。

她绣鞋上的珍珠早已脱落,每迈出一步,脚下便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
泥泞的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、带着血色的印记。

黄昏时分,筋疲力尽、伤痕累累的一行人,终于被驱赶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前。

官差们将他们像牲口一样赶进庙里,扔下几个冰冷的、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黍面窝窝头。

骂骂咧咧地锁上那扇破旧木门。

到旁边的驿亭休息饮酒去了,任由他们自生自灭。

昔日钟鸣鼎食,今朝残羹冷炙;

昔日高床软枕,今朝破庙寒地,真真是黄粱一梦,醒时皆空。

夜晚的山神庙,阴森寒冷,如同冰窟。

寒风从墙壁的裂缝中呼呼灌入,吹得角落里残存的蛛网瑟瑟发抖,也吹得人肌肤生寒,牙齿打颤。

曾太师蜷缩在神龛下方,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温暖。

忽然,他的目光被那尊残缺不全的山神像吸引住了。

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,那神像模糊的眉眼,扭曲怪诞的嘴角,不知怎地,竟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前的穷秀才面孔,有七八分相似!

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、如坠冰窟的是,那神像手中握着的那柄断裂了一半、以劣质青玉粗糙雕成的斧头,正好似抵在他咽喉之上!

一股冰冷的、如同被毒蛇缠住脖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这是否是冥冥之中,对他一生玩弄权术、戕害人命的天谴预示?

第五日晌午,队伍行至一处荒僻险峻的山林隘口。

两侧怪石嶙峋,如鬼怪獠牙,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,连鸟鸣声都稀疏可闻,静得可怕。

一群手持明晃晃钢刀、面目凶悍、衣衫褴褛的强盗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呼啸着冲出。

曾太师的心中,竟没有多少面对死亡的恐惧,反而升起了一丝近乎解脱般的诡异轻松。

或许,这潦草的结局,好过那漫长无尽的流放之苦与世人的唾弃。

为首的独眼汉子,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。

他大步走到曾太师面前,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、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襟,露出古铜色。

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一个深可见肉、皮肉翻卷、扭曲狰狞的“盐”字烙痕!

那烙印是如此之深,仿佛烙进了骨头里,散发着无尽的怨毒与仇恨。

“狗官!睁开你的狗眼看看!还认得这个吗?!”

独眼汉子声音嘶哑,充满了刻骨的仇恨,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。

“去年!你曾家的私盐船在运河上翻了,淹死了几个你巴结上官的要紧人物!

你这老狗为了推卸责任,便诬陷是我们这些拉纤的苦力偷盗盐包,致使船只失衡!

我一家老小,爹娘妻儿,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!

我这只眼睛,就是在刑部大牢里,被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,用烧红的铁签生生捅瞎的!

苍天有眼!

今日,老子就要替那些屈死的冤魂,讨还这笔血债!”

曾太师怔怔地看着那个烙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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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记起来了,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,当时幕僚只轻描淡写地汇报了一句“已寻得替罪羊羊,妥善处理,绝无后患”。

他便将之抛诸脑后,继续沉醉于他的权力游戏与奢靡享受。

原来,那轻飘飘的“妥善处理”背后,是如此惨烈的家破人亡,是如此深重的血海冤仇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或许是辩解,或许是求饶,但最终,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寒光闪过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曾太师恍惚看见自己的一生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流转,纷繁杂乱,却又清晰无比:

二十年前,那个在肮脏赌坊里输光了最后一条裤子、被凶神恶煞的赌徒追打得抱头鼠窜、滚倒街头的穷酸秀才;

十年前,那个在御前应对机敏、巧言令色、终于引得龙心大悦、被破格擢升为礼部郎中、从此踏上青云路的得意新贵;

三个月前,那个在六十寿宴上,接受满朝文武、宗室王公跪拜祝贺、各地贺礼堆积如山、权势达到顶峰的当朝太师……

无数张面孔,谄媚的、畏惧的、嫉妒的、怨恨的,交织闪过,最终都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最后,清晰地定格在眼前的,竟是五姨娘在他入狱前夜,偷偷塞入他手中的那包用胭脂纸包着的砒霜。

那时,她哭得梨花带雨,说“老爷,留得青山在……不如……不如……”

而他,当时或许是尚存一丝侥幸,或许是残存着一点不愿累及家人的、微末的良知。

最终在被押出府门时,趁乱将那包毒药悄悄扔进了护城河中。

如今想来,那是他最后一次能够自主选择命运的机会,是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机会,却被他亲手放弃了。

是愚昧,还是……

“呵……”

一声意义不明的、极其轻微叹息,尚未完全出口。

雪亮的刀锋已然掠过脖颈!

一道冰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,随即是灼热喷涌。

曾太师的头颅带着喷涌的热血,滚落在地。

沿着陡峭的山坡,一路向下弹跳、翻滚,最终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与乱石之中,不知所踪。

无头的尸身兀自立了片刻,才重重地向前扑倒,溅起一片尘土。

仿佛天公亦为之震怒,或是欲洗净这世间的罪恶与血腥。

一场暴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,冲刷着山石,冲刷着血迹,也冲刷着这片充满了贪婪、不公与仇恨的土地。

血水混着雨水,迅速渗入深褐色的泥土之中,不留痕迹。

不久之后,在这片曾被权臣鲜血浸润过的山坡上,竟奇迹般地生出了几株野生的荞麦。

远处,山脚下那个小小的、与世无争的村落里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,正敲着手中的梆子。

驱赶着那些试图在雨中偷食稻谷的麻雀。

一句流传了千百年、古老而的谶语,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:

“莫贪嘴,贪嘴要遭报应哟……莫贪心,贪心……楼要塌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