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吼着,声音沙哑,狠狠用脚碾碎地上的纸灰,仿佛在碾压那些不中用的党羽和对手。
他猛地转向角落里面色惨白、浑身筛糠的幕僚,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嘶哑:
“去!快去把通政司的赵大人请来!现在!立刻!
他掌管天下奏章传递,或许……或许还能设法压下后续的弹章!
不……不妥,备轿!
我亲自去他府上……必须堵住他的嘴!
他收了那么多……他不能……”
话音未落,却戛然而止。
窗外,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、沉重而又冰冷的脚步声!那不是巡夜更夫慵懒的梆子声,也不是家丁护院巡逻的脚步声。
那是铁甲叶片撞击、牛皮靴底沉重踏地的声音,带着无可抗拒的肃杀与铁血意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。
他猛地扑到窗边,颤抖着手掀开一丝缝隙向外窥视——
月光如水,冰冷地映照出庭院中林立的身影,禁军特有的明光铠反射着森冷的光,如同潮水般无声涌动,已然将整个书房区域围得水泄不通!
“老爷!老爷!不好了!”
书房门被管家曾福猛地撞开,后者几乎是滚爬进来,涕泪横流,官袍散乱,
“外面……外面全是禁军!弓上弦,刀出鞘!我们……我们被围了!”
曾太师身体剧烈一晃,若非及时扶住书案,几乎栽倒在地。
他回头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本厚厚的、以特殊密码记录着无数隐秘往来、行贿受贿、结党营私的账册上。
那是他权力的见证,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。
绝望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藤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,勒得他无法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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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、绝望的嚎叫,如同疯了一般扑过去,双手死死抓住账册,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撕扯!
坚韧的宣纸被撕裂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哀鸣,雪白的碎片扬扬洒洒,飘满了整个房间,如同为他提前降下的、漫天飞舞的纸钱丧幡。
抄家的清晨,天空阴沉得如同打翻的砚台,下着淅淅沥沥、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,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座煊赫一时的府邸垂泪。
当锦衣卫指挥使,那位以冷面无情着称的沈大人,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开库房那沉重的包铜大门时,
即便是这些见多识广、惯看富贵的皇家亲军,也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!
眼前的景象,超出了他们对“富可敌国”的想象。
整面墙的紫檀木多宝格里,并非如常摆放古玩玉器,而是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铸造精美、铭文清晰的十足赤金锭,
在众人手持的火把照耀下,闪烁着沉重而诱人的金光,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;
一株半人高、玉质通透、翠绿欲滴的翡翠白菜,菜叶上巧妙地利用玉料颜色雕琢出的蝈蝈栩栩如生,
叶瓣上凝着的“晨露”(实则是巧匠镶嵌的细小琉璃珠),
在光线下晶莹剔透,一名初入行的年轻校尉竟误以为真,伸手欲拂;
而角落里,那尊高达三尺、通体赤红如火、形态奇崛的珊瑚树,枝丫间竟还胡乱挂着几串龙眼大小、光泽圆润的东珠项链。
显然是在仓促藏匿时慌乱扯断,也顾不上收拾,任由这无价之宝与寻常物件混杂一处。
“求大人开恩啊!”
就在众人忙于清点登记这惊人财富时,一声凄厉如的女声,划破了库房内压抑的空气。
曾夫人,这位昔日里雍容华贵、仪态万方,连皇后娘娘都曾赞其风仪堪为命妇典范的一品诰命,此刻发髻散乱,珠翠尽去。
她衣衫不整,突然像疯了一样,猛地从人群中扑出,冲向那位正执笔冷面记录的女官。
她的动作是如此迅猛决绝,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,以至于周围的兵士都未能及时阻拦。
只见她迅速地从自己早已凌乱的鬓角,拔下了那支她最为珍视、象征着她正一品夫人身份、由内府御制,金累丝点翠、凤嘴衔下一串垂珠的金凤钗,双手颤抖着,就要往女官手里塞去,眼中满是哀恳与乞求。
那女官却只是抬起眼皮,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。
就在曾夫人即将把凤钗塞入她手中的瞬间,女官毫不留情地一挥手,如同拂去尘埃般,一把将凤钗夺过!
头皮上传来的剧痛,远不及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。
曾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呼,跌倒在地。
望着那女官随手像扔垃圾一样,将那只价值不菲的凤钗“当啷”一声扔进盛放赃物的托盘里,与那些金锭珠玉混在一起。
几乎与此同时,内院里传来一阵更加尖锐、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叫,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羞愤。
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,只见曾太师最宠爱的五姨娘,被两个粗壮有力、面色凶狠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,像拖死狗一样从内室拖了出来。
她身上那件桃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被扯得凌乱不堪,襟口歪斜,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。
一只绣着精致并蒂莲的软底绣鞋,不知掉在了何处,露出了那双平日里被罗袜层层包裹、缠着金线、堪称“三寸金莲”的小脚。
此刻,这双曾让太师痴迷、象征着畸形美感和她卑微出身的小脚,赤裸地踩在冰冷肮脏、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,显得格外脆弱、可怜而又可悲。
发配离京那日,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如同蒙上了一块肮脏的布。
曾经门庭若市、百官趋谒的太师府门前,如今空旷得吓人。
京城的长街两侧,家家闭户,商铺关门,不见一个看热闹的闲杂百姓。
不是无人好奇这权倾朝野的太师如何落魄,而是无人敢与这“钦定铁案”的犯人有丝毫沾染,唯恐祸及自身。
曾太师戴着二十斤重的沉重枷锁,枷面糊满了昨日不明百姓投掷的烂菜叶、臭鸡蛋和污物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,昔日保养得宜、白皙肥胖的脸庞,如今瘦削凹陷,布满污垢,眼神空洞麻木。
每走一步,脚踝上缠绕的粗大铁链就在青石板上拖刮出“哗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的声响,单调而刺耳,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如今的落魄与罪有应得。
路旁一座装饰华丽的茶楼二层,临街的窗户却洞开着。
一群锦衣华服、头戴方巾的男子正围坐一桌,桌上摆着时鲜果品、美酒佳肴,他们高声谈笑,推杯换盏,一派热闹景象。
这些人,赫然都是曾太师昔日最为倚重、一手提拔起来,视若子侄的门生故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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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谈笑风生,目光偶尔掠过楼下蹒跚而过的、形容凄惨的昔日恩师。
如同看着一团虚无的空气,迅速移开,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,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突然,其中一人,那位以诗才敏捷、善阿谀奉承而着称的翰林院编修,似乎酒意上涌。
他站起身,凭栏而立,提高嗓音吟唱的,正是前朝孔尚任《桃花扇》中的名句: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!
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风流觉,将五十年兴亡看饱……
诌一套《哀江南》,放悲声唱到老……”
这吟诵声,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向楼下囚犯的心窝。
话音未落,“噗”的一声,一块早已准备好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鸡蛋,从某个阴暗角落飞出,精准地砸在曾太师的额角。
蛋壳碎裂,腥臭粘稠的蛋液混合着昨日未干的血迹,顺着他的脸颊、鼻梁蜿蜒流淌。
曾太师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、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。
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,擦拭一下这令人作呕的污秽。
木枷紧紧束缚、固定在脖颈上,任凭他如何挣扎,也只是让脖颈的皮肉摩擦得更加疼痛,勒出更深的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