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比谁都清楚,眼下的权势终究是“借”来的,
是依附于李唐皇权的余荫而生,是靠铁血手腕压制下的表面臣服。
她以女子之身凌驾于朝堂之上,行帝王之实,
早已触犯千百年来“男尊女卑”“嫡庶有别”“女子不得干政”的儒家礼教纲常,
更触动了李唐宗室与残存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。
那些看似恭顺的朝臣里,有不少人表面俯首称臣,
心底却暗藏鄙夷与不满;
李唐宗室诸王盘踞各地,
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,
妄图拨乱反正,将她从权力之巅拉下来;
世家旧臣虽被寒门士子挤压了生存空间,
却依旧在朝堂、地方暗藏势力,
只待一个契机,便会群起而攻之。
她想要的,
是名正言顺、登临九五、改朝换代、开创全新社稷的帝王。
可横亘在她面前的,
是一道千古未有人逾越的天堑——
天命与礼教的合法性。
华夏千年,帝位传承皆为男子,
三皇五帝到隋唐更迭,
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的先例,
儒家礼教将女子参政视为牝鸡司晨、祸乱朝纲,
是天道失常、人伦崩坏。
李唐立国以来,尊道教为国教,
奉老子李耳为始祖,
道教神权体系与李唐皇权深度绑定,
从无女主临朝的天命依据。
即便她手握实权,深得寒门士子拥戴,
若无天命加持,若无能够撼动天下人思想根基的舆论支撑,
她的称帝之路,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。
即便强行登基,也会被视为篡权夺位的妖后,
遭万世唾骂,天下读书人会群起声讨,
宗室旧臣会举兵反叛,
这看似稳固的江山,
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。
如何突破这千古桎梏,
为自己的帝业寻得无可辩驳、让天下人信服的法理与天道依据,
如何让“女子称帝”从离经叛道变成天命所归,
成了武曌眼下最迫切、也最棘手的难题。
她彻夜难眠,独坐灯下,
翻遍史书典籍,纵观历朝历代夺权立基之法,
祥瑞异象、民心所向、权臣拥立,
皆绕不开“天命”二字,
而能绕过儒家礼教、直击民心信仰、快速塑造天命的,
唯有深入人心的宗教。
思虑良久,她目光流转,
最终落在了薛怀义身上,
选中他为自己筹谋宗教舆论,绝非一时兴起,
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精准布局,
自魏晋南北朝以来,
佛教东传,深入人心,
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黎民百姓,
信佛礼佛之风盛行,
因果轮回、神佛降世之说,
远比晦涩的儒家礼教更易蛊惑人心,
更易打破世俗纲常的束缚。
儒家士子死守礼教,反对女子称帝,
道教依附李唐皇室,绝不会为她造势,
唯有佛教,势力庞大且可被她掌控,
能成为她打破天命桎梏、重塑舆论的最锋利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