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根

绝塞 湘西老鹰 1574 字 1天前

播种后的第七天,一个孩子发现了那株麦苗。

孩子是跟着母亲来地里看墒情的,蹲在地头用手指戳土玩,戳着戳着,忽然停下不戳了。他蹲在那里,歪着头看地面,眼睛盯着一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拉了拉母亲的衣角,指着地面说了一句话,他说的什么,旁边的人没有听清,但他的母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然后蹲下来,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碎土,让那株刚刚破土而出的麦苗露出了完整的形状。

一株。很小,还不到一指高,嫩绿色的,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土里扎出来,顶端还带着一粒麦壳,半裂着,露出里面蜷曲的嫩叶。它在晨光里站着,风一吹就微微晃动,但没有倒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太阳还没升到半空,已经有人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走到那块地边,围成一圈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株麦苗。一个老人蹲在最前面,他没有用手去碰它,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件很小但很珍贵的东西。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让出位置,后面的人补上去,又蹲下来看。

没有人说“长出来了”——因为这句话多余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同一件事:麦子长了。地能活。

李砚听说的时候,正在营帐里看河南府周边的舆图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停了一下,把笔搁下,然后站起来,走出了营帐。他走到那块地边的时候,人群已经散开了大半,还剩几个老人蹲在田埂上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他没有走到最前面,站在人群后面,隔着几排人,远远地看了一眼。从那株麦苗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小片绿色,在褐色的土面上像一粒极小的、浅色的点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,没有说任何话。

当天下午,赵德贵的册子又厚了一叠。新来的人持续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抵达渡口,有从黄河上游沿河岸走过来的,有从山里下来的,有从更远的州县转道来的。每天三五户,不多,但持续不断,像是水滴汇进已经湿润的土里,不再留下单独的痕迹,只是让那片土地变得更湿了一些。

傍晚时分,赵德贵合上册子,准备收工的时候,从营地的方向走来一个人。

那人瘦瘦的,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——已经很旧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摆也短了一截,像是穿了很多年,但洗得干净。他肩上挎着一个布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不少东西。他走到赵德贵的桌前停下来,站在那里,没有坐下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。

赵德贵看了他一眼:“报姓名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来领地的。”

赵德贵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人站在桌前,长衫在河风里微微摆动,他的手指攥着布包的带子,攥得有些紧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确定要不要做的决定。他的脸有些苍白,嘴唇上起了干皮,眼神有一种走了很久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,但疲惫之外还有别的东西,像是在走来的路上一直在想“我为什么要来”这件事。
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赵德贵问。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字句清楚:“我姓沈,沈怀安。河南府学生员。府学散了之后我在家里待了快两年。后来听说有人在这里,我听说您带粮种来了,分地了,有人种活了麦子。我走了六天。我不是来种地的,我是来写东西的。您做的事,应该有人记下来。”

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微微低了一些,像是在等一个回答,又像是在不确定自己的请求是否合理。

赵德贵没有替他决定。他转过头,朝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:“将军在那边。你自己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