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已过,万籁俱寂。
羊云川镇沉入酣梦,唯余天际一弯残月洒下清辉,勾勒出屋舍与老槐树朦胧的轮廓。
林青云轻轻掩上韩文启山长家的院门,将那满室的药香与沉重的嘱托暂时关在身后,独自踏入这清冷的夜。
凉风拂面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万千思绪。
恩师韩文启那虚弱却字字千钧的话语,犹在耳畔反复回响:
“青云啊……”
“书院所授,乃堂堂正正之‘经’,是为人处世的根本道理,须臾不可离。”
“然则,涉足世路,光有‘经’还不够,还需懂得‘权’……”
“便是那随机应变、不拘一格的手段。”
“譬如你此番遭遇,面对奸邪,若只知一味拘泥礼法,不知变通,只怕早已身陷囹圄,甚至性命不保……”
“切记,手段可以灵活,然心中需有一杆秤,上不愧于天,下不愧于地,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但行义举,莫问前程,纵使手段激烈些,只要问心无愧,便不算违背圣贤之道……”
这番话,如同暮鼓晨钟,敲击在他心头。
他想起在洛阳河南府学时,那位同样赏识他的陈静安山长,也曾隐晦地提点过:
“守经亦需达权,方能在浊世中立身。”
当时他虽觉有理,却体会不深。
如今历经生死磨难,再听恩师抱病剖析,字字皆是从血泪教训中提炼出的真知灼见,让他有种拨云见日、豁然开朗之感。
“经权之道……天地良心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漫步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,脚步放缓,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显得有几分孤独,却又透着一股逐渐沉淀下来的坚定。
那些因杀戮、算计而产生的自我怀疑,似乎在这番教诲中找到了安放之处。
除恶即是扬善,只要本心不移,手段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。
这并非妥协,而是一种更为成熟、更懂得承担责任的坚韧。
不知不觉,已来到八方客栈门前。
客栈早已熄了灯火,大门虚掩,想必是店家给晚归的客人留了门。
他轻轻推门而入,厅堂内一片黑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。
正欲轻手轻脚上楼,目光却瞥见自己房间门外的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,竟是杏儿!
她背靠着门板,坐在冰凉的地上,双臂环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,分明是困倦到了极点,却强撑着没有睡去。
林青云心头猛地一热,如同被一股暖流击中。
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,轻声唤道:“杏儿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