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上海,是浸在霓虹里的。
百乐门的灯光把半条街染成金色,留声机里淌出来的曲子黏稠稠地挂在行人肩头。
黄包车叮铃铃地跑,卖烟的小童扯着嗓子喊,穿旗袍的女人从车里下来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,像敲着摩斯密码。
但今夜的气氛不对。
街面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,剩下那些也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,眼神躲闪,像嗅到了猫味儿的耗子。
福兴街口,几家铺子早早上了门板,缝隙里透出一双双眼睛。
消息传得快。
斧头帮今夜要来收拾龙七,带了整整三十人,清一色的短斧,连巡捕房都打了招呼——今晚那条街,不归他们管。
王瑷正好在那条街上。
她是从戏院出来的,散场晚了些,沿着福兴街慢慢往回走。
她察觉到了动静。
不是声音,是杀气。
三十个人的杀气拧成一股,沉甸甸地压在街面上,连空气都变得滞重。
风里有铁器的腥味,空气里有绷紧的弦。
她没停步,只是把手拢进大衣口袋里,指尖触到那把小巧的勃朗宁。
冰凉的,安静的,像一只蛰伏的小兽。
福兴街中段有一家茶楼,二楼临窗的位置她坐过,龙井不错,桂花糕太甜。
此刻茶楼大门紧闭,但门前的石板路上站着人。
三十个黑衣人,黑色短褂,腰间别着短斧,把街面堵得严严实实。
斧头帮的人,一眼就认得出来,太有特色了。
那种眼神像在看死人,好像手里已经攥着你的命,只差最后一下。
街那头有人来了。
皮鞋踩在石板上,不紧不慢,一步是一步,像踩着什么节拍。
那节拍不像是在走向一场火拼,倒像是去赴一个约,去听一支曲。
王瑷侧了侧身,靠在一根电线杆旁。
她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。
黑色长大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。
头发梳得随意,额前落下一缕,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。
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某种信号。
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,明明是在往前走,却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,好像周围这三十个人不存在,好像这不是斧头帮设下的死局,只是一条普通的街,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他走得很慢。
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