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云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一个人。博雷罗。博雷罗也穿黑衣服。也有一把枪。也有权在不经审判的情况下处决。但他不用链锤。他用的是那把从刑侦总署带出来的手枪。枪很旧握把磨得发亮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。也许是磕的也许是摔的也许是某次任务中留下的。他没有问。博雷罗也没有说。他们之间不需要说。他知道博雷罗在做什么。博雷罗也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他们在做同一件事。用不同的方式。用不同的工具。用不同的代价。他把报告翻到第八页。
“第十四级铁面修会会长。统领‘铁面修会’——由自愿者组成的苦修团体。成员佩戴铁面具放弃个人姓名以编号相称。职责是替罪人承担‘混乱债务’通过苦修抵消因果负面记录。”
他想起那些在欧克利坦的移民。那些老人那些罪犯那些自愿者。他们也戴着看不见的面具。他们的名字被换成编号——移民编号。他们的过去被清零。他们的债务被一笔勾销。不是通过苦修是通过一张船票。一张单程票。他不知道那些去了欧克利坦的人有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生活。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。他没有问。他不敢问。他怕听到答案。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。他怕答案是他早就知道的。他把报告翻到第九页。
“第十九级见证修士。外勤人员混入集市酒馆港口等人员密集场所以普通人的身份收集‘非官方信息’——任何不在官方记录中的言论交易事件都被视为潜在的混乱种子。”
叶云鸿想起那些在夜幽市街头游荡的黑衣人。那些在巷口在茶馆在菜市场里站着抽烟、不说话、不看任何人的人。他们不是见证修士。他们是便衣警察。他们在等。等那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。等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。等那些不该说的话被说出来。他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。也许很多也许很少。也许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那些话会被记下来被分类被归档。然后被忘记。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。被记住还是被忘记。也许都可怕。也许都不怕。他把报告翻到第十页。
混乱等级评估表。所有罪行被量化为混乱度。一至十分心不在焉轻微健忘。一百分撒谎违约。三百分暴力行为。五百分创造性思想未经批准的。八百分质疑教义。一千分声称阿曼托斯不存在。
他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在政务院里开会的人。那些部长那些司令。他们每天都在撒谎。每天都在违约。每天都在使用暴力。每天都在创造性思想。每天都在质疑教义。每天。他不知道他们的混乱度是多少。也许已经超过了一千分。也许还没有。也许这个表根本不适合他们。因为他们不是阿曼托斯圣教的信众。他们是卡莫纳共和国的官员。他们不归圣言之喉管。他们归他管。他管的方式不是发混乱度积分卡。是发文件。发那些签了名的、盖了章的、印着红字的文件。那些文件比混乱度积分卡管用。因为那些文件会送人走。走得远远的。走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走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他不知道哪个更残忍。积分卡还是文件。也许都残忍。也许都不残忍。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信众受洗信徒被编入因果册。有义务每月向教堂汇报‘混乱念头’任何偏离日常轨迹的想法由执事评估是否需要干预。”
他想起那些在欧克利坦的卡莫纳移民。那些老人那些罪犯那些自愿者。他们没有被要求汇报混乱念头。他们被要求汇报的是——今天挖了多少矿石。今天铺了多少铁轨。今天种了多少地。今天生了几个孩子。那些数据被记下来被汇总被分析。然后被忘记。他不知道那些去了欧克利坦的人有没有后悔。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他没有问。他不敢问。他把报告合上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光连那道灰白的缝都没有。今夜没有黎明。
上午九时圣辉城东区阿曼托斯圣教教堂。教堂不大以前是个仓库。外墙刷成了白色门是新的铜的上面刻着日晷的图案。晷针没有影子晷面密密麻麻全是刻度。门楣上有一行字——“秩序即神圣。混乱即原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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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云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制服。他的头发没有梳整齐鬓角的青茬冒出来了他没有理。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没有影子的日晷。他想起阿曼托斯。那个人不会想要这些。那个人只想要一个实验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支笔。他想要的是答案。不是崇拜。他想要的是真理。不是神坛。他想要的是被理解。不是被跪拜。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他没有动。
“先生您要进去吗?”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日晷徽章。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。那笑容很标准不冷不热不多不少。
叶云鸿看着她。“你是这里的人?”
“我是秩序执事。”她微微低头“负责主持晨间校准祈祷和晚间因果清算。您要是第一次来我可以带您参观。”
叶云鸿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光。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是另一种亮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。能照出别人的脸照不出自己的心。他想起那些在政务院里的人。那些秘书那些参谋那些每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人。他们的眼睛也是这样。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。他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