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竟是一方石室,穹顶上绘着二十八宿星图,每一颗星都用银粉涂过,在油灯的光下闪着微光。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,阵眼的中央,立着一个三尺高的铜盘——本该是罗盘的地方,现在是空的,只有一圈凹槽。
可就在铜盘的凹槽上方,悬浮着一方深紫色的织物,正缓缓旋转。织物里的银砂像星河一样流动,和他手里的星砂织锦一模一样,却又比他的更亮、更活。
这是星砂织锦的本源。马飞飞忽然明白过来,义母当年把它从这里取走,封在指环里,不是为了藏,是为了等——等他来,适时给马飞飞紧急避险。把他救回该回的地方。
他把手里的织锦往上一抛,两方织锦在空中合在一起,化作一道银光,缓缓落入铜盘的凹槽里。
刹那间,银光暴涨,整个石室都亮了起来。织锦里的银砂在空中散开,竟投射出一幅动态的星图:紫微垣在中央,北斗七星的光垂下来,和铜盘上的七颗暗色宝石一一对应。星图的正中央,有一个光点,正对着重庆城的“地眼”——就是这十八梯的地下,地脉交汇的地方。
“你来了。”
石室的深处传来一声轻笑,不是男人的粗声,是女人的声音,清清淡淡的,却带着一丝疲惫。
马飞飞猛地回头,油灯的光晃了晃,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是周恨水。
她穿了件素色的旗袍,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白的梅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没有一丝乱发。她手里撑着那把断了骨的油纸伞,伞骨上的“忍”字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神变了,没有了之前的凌厉,倒像是蒙了一层雾,又疲惫,又释然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马飞飞没有拔枪,也没有后退。他知道,要是周恨水想害他,他走不到这里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”周恨水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放得更轻,“吴天娱是我师姐,她没死。她只是把自己藏进了《归藏》的局里,藏进了时间里。她知道,只有让《归藏》重现,才能把你引到这里,把我引出来,也把这乱世真正的病根,挖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之前假意被捕,是为了引特高课的人来这里?”
“是。”周恨水点头,“特高课的人,不过是棋子。他们以为抓了我,就能找到龙脉,就能破了锁龙阵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是在用他们,逼你来重庆,逼你找到这枚指环,逼你走到这里。”
她走到铜盘旁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星砂织锦。奇怪的是,她的指尖刚碰到,织锦里的银砂就跟着她的呼吸动了起来,像是认识她。
“《归藏》不是书,是阵。”周恨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归藏,就是藏归于坤,藏归于地,藏归于人心。这锁龙阵,能锁住龙脉的气运,可前提是,执阵的人,必须心无贪念,愿意以自己为祭,愿意守着这阵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马飞飞,眼神像刀一样:“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当年布下这阵的地师,不是为了护着咱们中国的龙脉,是为了锁日本皇室祖陵的龙脉。他们算出,东瀛那个小岛国,要是得了中华的龙气,一定会起兵祸,会来抢咱们的东西,杀咱们的人。所以他们建了七座地眼,布了‘锁龙七阵’,这坤元观,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马飞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从没想过,这阵的来历,竟这么曲折离奇。
“可现在呢?”周恨水苦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泪,“日本人反过来了。他们想毁了这阵,想把咱们的龙气抢过去,养他们的天照大神,养他们的圣战野心。你说可笑吗?当年咱们锁他们,现在他们来破咱们的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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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我义母吴天娱,当年就是用自己当祭,把这阵封了起来?”马飞飞的声音有点哑。
周恨水点头,眼圈红了:“是。她把自己藏进阵里,就是为了等一个人——一个心无贪念,愿意为这山河、为这百姓守阵的人。现在,钥匙在你手上,阵在你眼前。你告诉我,你要用它做什么?是为了名,让别人知道你马飞飞是锁龙的英雄?是为了利,用这阵换荣华富贵?还是为了复仇,报当年日本鬼子在上海滩屠杀中国人的仇?”
马飞飞低头看着铜盘里的星砂织锦,银砂还在流动,映出他的影子。他想起了上海滩的雨夜,他躲在垃圾桶后面,看着无辜的中国平民被日本鬼子打死;想起了释泳佗的背叛,他拿着国人给的香火钱,去给汉奸铺路;想起了贫民窟里,义母吴天娱把最后一根金条塞给他,让他快跑;想起了义母教他写字,写“飞”字时,总在撇的末端多顿一笔,说:“飞,不是飞得越高越好,是要落地,要扎根,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飞。”
原来,她早就在教他了。教他怎么在乱世里守住本心,教他怎么当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报仇的“鬼”。
“我不是来改运的。”马飞飞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坚定,“我是来……锁欲的。锁日本人的野心,锁权贵的贪欲,也锁每个人心里的嗔恨。”
周恨水笑了,眼角的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旗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就在这时,探井的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日语的口令,火把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