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七日定鼎

最惨烈处还是浮桥。

东侧那座较窄的浮桥首先不堪重负,“咔嚓”一声从中断裂。桥上数百人惊叫着落水,会水的扑腾两下就被不会水的抱住,一起沉底。西侧最后一座桥见状,桥上的人更加疯狂,有人甚至挥刀砍向同袍,只为清出一条路。

忠义军弓弩手追到岸边,对着桥上人群自由抛射。

箭雨落下,惨叫连连。不断有人中箭坠河,河面上的尸体越积越多,几乎堵塞了水流。冬日渭水本就刺骨,落水者大多挣扎不过半刻钟就没了动静,只有浮肿的尸体随波逐流。

李茂贞在三百亲卫拼死护卫下,抢到了最后一艘没着火的小船。

这船本是藏在水边芦苇丛里的备用船,此刻成了救命稻草。

亲卫砍翻数十个试图抢船的溃兵,用尸体筑起人墙,才把李茂贞推上船。

小船摇摇晃晃离岸时,李茂贞回头望去。

渭水已成血河。

三座浮桥在烈火中坍塌,最后一座桥上堆满尸体,几乎看不出桥的模样。

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马残骸,一些还没死透的人在血水中挣扎,伸出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能缓缓沉没。南岸滩涂上,忠义军正在清扫战场,补刀未死的伤兵,收缴堆积如山的兵甲。

四万八千大军,六日南下时旌旗蔽日,如今还能站着的,十不存一。

“噗——”李茂贞一口鲜血喷在船舷上,斑斑点点,艳如残梅。

“父帅!”李继徽扶住他,这位少将军此刻甲胄破碎,脸上全是烟灰血污,早已不复往日骄狂。

李茂贞推开儿子,挣扎着站直,独眼死死盯着南岸。

那里,李烨勒马水边,玄甲浴血,身后那面“李”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。年轻的节度使没有追击,没有渡河,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浮尸一眼,只是静静望着北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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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隔河相望。

百丈渭水,血浪翻涌。一边是英雄末路,一边是新主初立;一边是三十年霸业付诸东流,一边是七日血战定鼎关中。

李烨看了片刻,忽然调转马头。

他甚至没有对败军之将说一句话,没有流露半分得意,就那么平静地率军离去。

玄甲骑兵沉默跟随,马蹄踏过滩涂血泥,溅起暗红的水花。

那目光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。

只有无视。

比任何羞辱都伤人的,是连羞辱都不屑给予的无视。仿佛他李茂贞,这位曾经的关中霸主,此刻不过是一具亟待清理的战场残骸,不值得多费一眼。

李茂贞又喷出一口血,这次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
亲卫慌忙架住,小船在血河中摇晃着驶向北岸,驶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凤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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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末,残阳如血。

忠义军开始收兵。战果清点出来时,连久经沙场的马殷都倒吸一口凉气:阵斩一万八千,俘获一万二千,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。

凤翔军南下主力,至此全军覆没。

而忠义军付出的代价是:伤亡两千七百,其中阵亡一千三百。

七日血战,八千子弟折损过半,活下来的个个带伤。

“值得吗?”高郁轻声问。

李烨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少陵原最高处,望着士兵们收殓同袍遗体。

那些年轻或不年轻的面孔,此刻都安详地闭着眼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有人把战死者的名牌一个个摘下,用布包好,这些要送回家乡,让他们的魂魄认得归路。

“厚葬。”李烨终于开口,“不分敌我,全部妥善安葬。立一块大碑,刻上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
“敌军的也刻?”

“刻。”李烨转身,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“让他们知道,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我都记得。”

命令传下,战场上响起低沉的号角。那是安魂的调子,苍凉悠远,随风飘过渭水,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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