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喜站起身,又往门口看了看:“东哥,我能说的就这些,你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像阵风似的走了,灰布短褂的影子在暮色里一闪就没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叶东虓和江曼,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出两个沉默的影子。“要不……我们先躲躲?”江曼的声音带着颤,“地窖里能藏,等风头过了再出来。”
叶东虓摇头: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他们要是想找借口,总能找到。”他走到墙角,搬开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——那是他早年间挖的地窖,原本是为了存过冬的白菜,现在倒成了最后的退路。“你带着账本和细软先下去,我在上面应付。”
“我不下去!”江曼的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在衣襟上,“要走一起走,要死一起死!”
叶东虓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闻着那股熟悉的薄荷香:“傻姑娘,我不会有事的。他们要的是楼,不是我的命。等把他们打发走了,我就去找你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钥匙,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地窖的钥匙,里面有水和干粮,能撑上几天。”
江曼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知道他是想把生路留给自己,可这乱世里,没了他,这楼,这日子,还有什么意思?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江曼忽然抬起头,眼里的泪还没干,却亮得惊人,“刘三不是想栽赃吗?我们就给他演场戏。”
叶东虓看着她,等着她的下文。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对浅浅的梨涡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明天一早,你去宪兵队‘自首’。”江曼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就说楼里确实有传单,是以前的客人落下的,你没留意。现在主动交上去,再请佐藤‘训话’,他爱面子,说不定就饶过我们了。”
叶东虓皱眉:“这太冒险了,万一他不放人怎么办?”
“冒险也比等着被抓强。”江曼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里发颤,“周先生说佐藤爱中国文化,你就跟他聊书法,聊茶道,让他觉得你是个懂规矩的生意人。再说,我们还有那幅《兰亭序》做筹码。”
叶东虓看着她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那年在书铺,她蹲在地上翻旧书,阳光落在她发顶,也是这样亮。他知道,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闯一闯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夜里,江曼把那幅《兰亭序》仔细卷好,放进个锦盒里。叶东虓坐在旁边,看着她在灯下缝补他的长衫,针脚密密匝匝,像在缝补这乱世里的碎日子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回不来了。”叶东虓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就带着账本走,去天津找我表哥,他在码头开了家杂货铺,能给你口饭吃。”
江曼的手猛地一顿,针尖扎进了手指,血珠立刻冒了出来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,笑着说:“说什么胡话呢?你还得给我做一辈子的葱爆羊肉呢。”
叶东虓没说话,只是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替谁祈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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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叶东虓换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,江曼给他系好领口的扣子,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碰了碰:“早去早回,我给你留着早饭。”
叶东虓点头,拿起那个锦盒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看见江曼站在天井里,鬓角的白玉兰在晨光里开得正好,像朵永不凋零的春。
他知道,这一去,生死未卜。可只要想到楼里有她等着,想到那些街坊的笑脸,想到惠宾楼灶台上永远冒着的热气,他就有了往前走的勇气。
北平的天,渐渐亮了。胡同里传来了挑水的声音,货郎的拨浪鼓响,还有惠宾楼门口那盏灯笼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像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第六章 楼前对峙
宪兵队的铁门像头沉默的野兽,漆成灰绿色的铁皮上还留着弹孔的疤痕。叶东虓站在门岗前,手里捧着装《兰亭序》的锦盒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布满裂缝的水泥地上。
“干什么的?”岗哨里的日本兵端起枪,刺刀上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我是惠宾楼的叶东虓,找佐藤队长。”叶东虓把锦盒往前递了递,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,“有要事相商。”
日本兵上下打量他一番,转身进了岗亭打电话。叶东虓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发紧,掌心的汗浸湿了盒面的锦缎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后厨剁肉馅的砧板,“咚咚”地撞着胸腔。
片刻后,刘三摇着扇子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叶东虓,脸上立刻堆起假笑:“叶老板?稀客啊。怎么,想通了,来给佐藤队长送礼?”
叶东虓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刘三却伸手拦住他,扇子在他胸前划了个圈:“别急啊,叶老板。听说你楼里藏了些‘好东西’,不如先给兄弟瞧瞧?”
“刘翻译官说笑了。”叶东虓侧身避开他的手,“我今天是来见佐藤队长的,有话跟他亲自说。”
“哟,现在知道找队长了?”刘三收起扇子,指着他的鼻子,“前几天让你送礼你不肯,现在求上门了?告诉你,晚了!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“来人啊,叶东虓私藏反日传单,把他抓起来!”
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立刻围上来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叶东虓的胸口。他却没动,只是举起手里的锦盒:“我要见佐藤队长,这是给他的礼物。”
正在这时,佐藤穿着和服从主楼里走出来,手里把玩着串佛珠。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,目光落在叶东虓手里的锦盒上。
“队长,这小子私藏反日传单,还敢来这儿撒野!”刘三赶紧凑上去,点头哈腰地说。
叶东虓没看刘三,对着佐藤鞠了一躬:“佐藤队长,晚辈叶东虓,特来向您赔罪。”